在香港電台的「奧運風采」,「中國風」的那一部份,介紹了已故的「亞洲鐵人」楊傳廣;裡面是這樣說的:「楊傳廣是史上第一位獲得奧運獎牌的華人。」對不起,你搞錯了,雖然楊傳廣是中華民國的國民,但他不是「華人」,他是台灣原住民族阿美族馬蘭部落的成員,族名是Misun (Maysang),家名是Kalimud。台灣原住民屬南島語系族群,他/她們不是漢人,也不是華人。
「香港有幸作為北京奧運的協辦城市,可以在今次承辦奧運盛事的過程中助祖國一臂之力。作為奧運馬術比賽的東道主,我們香港人感到無比自豪之餘,其實也肩負著傳承中國文化的重大責任。」、「8月8日,北京奧運會將隆重舉行,中華民族百年的夢想將會成真,來自世界各地的運動員將在各式各樣的競技中一決高下。北京殘奧會亦隨後在9月6日舉行。希望大家能依特首曾蔭權所言,一起實踐奧運精神,同心協力把2008北京奧運辦成有史以來最好的奧運。」──這兩段說話,大家猜猜看出自哪裡?政府文宣?愛國團體的講話?大公文匯社評?都不是,答案是來自2008年2月號的《學苑》。是哪個同學的投稿?也不是,是編輯同學為專題寫的序,也就是代表著編輯同學的立場;那期的專題是「北京奧運,Olympics 2008」,同期還有葉劉的個人專訪。
2008年,是恐怖的一年。現在只是3月,但那種國族主義與民族主義高漲的轟炸,比1997香港「回歸」「祖國」那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先不說那些「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We Are Ready」,就連年初二放煙花也比往年恐怖。每一年的煙花,主調一般都是唱好經濟繁榮,已經夠恐怖的,今年還要被命名為「京港同心迎奧運賀歲煙花匯演」;連放煙花都關奧運,都關京港一心事。不錯,奧運不只是奧運,在北京舉行的奧運,更被許賦予了國族主義、民族大義、國家榮辱的意義。在這一種大前提下,就像唱好「回歸」一樣,強調同一性,一切異議聲音唔係自動收嗲就畀人收皮;但比唱好「回歸」,這種強制性所牽涉的範圍更廣,一切對北京奧運的批評,或者呼籲杯葛北京奧運的言論,在「內」則被抹黑為漢奸不愛國(哪管你根本不是漢人),在「外」則被批評為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其實是傷害了「中國」中央「人民」政府的自瀆吧)。
當奧運在北京舉行被說成是所有「中國人」甚或全球「華人」的光榮時,我們不難聽到「我們站起來一雪國恥」這種說法存在在內。我們真的有必要去仔細拆解「中國人」、「華人」的含義,與官方所定義所想像的自有永有恰恰相反,這些概念從來都是含混不清的。當我們把時間推前,其實也不用太前,大約在現在的100年前左右,時維1911年,也就是武昌起義的那一年,你去問每一個人,「中國」係咩,每個人都會畀唔同的答案你。當各個省分脫離清廷獨立之際,不同的省分都舉著不同的旗幟:有些省舉住十八星旗,代表著漢人所居住的十八個省分,對他們來說,中國就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後的漢人中國,滿洲(即現在所說的東北)是不包括在內的;有些省舉住五色旗,也就是所謂「五族共和」的中國;甚至有人舉著井字旗,代表儒家傳統的井田制,對於他/她們,定義中國的方法是用儒家思想的。193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第十四條是這樣子寫的:「中華蘇維埃政權承認中國境內少數民族的民族自決權,一直承認到各弱小民族有同中國脫離,自己成立獨立的國家的權利。蒙古,回,藏,苗,黎,高麗人等,凡是居住在中國的地域的,他們有完全自決權;加入或脫離中國蘇維埃聯邦,或建立自己的自治區域。中國蘇維埃政權在現在要努力幫助這些弱小民族脫離帝國主義國民黨軍閥王公喇嘛土司的壓迫統治而得到完全自主。蘇維埃政權,更要在這些民族中發展他們自己的民族文化和民族言語。」換句話說,現在那些非常「河蟹」(「和諧」)式的,甚麼「XXX自古是中國的一部份」、「XXX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之類的說法,其實是缺乏任何解釋,更加缺乏歷史知識的。
至於「華人」作為一個族群,也是相當晚近的事,在19世紀以前近乎是不存在的。在東南亞(「南洋」)各地的華人,一般都稱自己為「唐人」,他/她們的家鄉,就叫「唐山」,他/她們所說的話,就叫「唐話」。不過,每個人心目中的「唐山」和「唐話」係乜,就真係各有各說啦。對於一個泉州裔的人,他/她的「唐山」就係泉州,「唐話」就係泉州話;從廣東某個沿海地移民到「南洋」的人,他/她的「唐話」就係粵語,而「唐山」就可能係他/她在廣東住的那條村。可是,當「華人」這個族群身分,被賦予一大堆關係的時候,問題就出現了。本來,華人作為一個中性的族群名詞問題是不大的,但現在我們說華人的時候,其實是非常我族中心,甚或中國中心的,譬如一說到華人,我們會出現了這一堆公式「=華僑=說華語=說標準漢語=永永遠遠都是龍的傳人」,而問題為甚麼會有這個「=」出現?為甚麼一說到華人的連繫,就要帶著民族主義呢?這一種帶著民族主義的華人認同,到最後其實係益了誰?其實係益了擁有大中國主義想像的政府。去返最開頭,把一個明明不是華人的人,要夾硬說成華人,其目的就係要說「華人之光」甚或「中國(人)之光」、「中華民族之光」服務。我們真的需要,這一種漠視一切difference兼帶有強迫性的認同方法嗎?我們真的需要這一種身分政治嗎?
如果說一句「北京奧運,We Are Not Ready」、「我的心和夢想不和你一致」就是漢奸的話,那就讓我繼續當漢奸好了!
延伸閱讀:
Allen CHUN, “Fuck Chineseness: On the Ambiguities of Ethnicity as Culture as Identity”
Ien ANG, On Not Speaking Chinese
Vivienne WEE, “What does ‘Chinese’ Mean?: An Exploratory Essay”
陳光興:《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
陳光興 編:《批判連帶:2005亞洲華人文化論壇》
March 9, 2008 at 1:29 pm |
尋晚好似又係同阿媽食晚睇到體育的風采定咩節目,非帶厭煩講左句「我都吾係中國人」,搞到阿媽搔晒頭,我亦吾知點解釋落去…
March 16, 2008 at 2:19 am |
讚!!
洛謀兄這篇寫得好
好久不見啦
什麼時候再來台灣玩玩啊
到時候記得call我
March 16, 2008 at 2:21 am |
我直接把你的文章轉貼在我的部落格喔
先斬後奏
March 17, 2008 at 9:45 pm |
歡迎轉貼,注明出處就可
March 18, 2008 at 1:51 am |
[...] 北京奧運,We Are NOT Ready! [...]
April 12, 2008 at 11:52 pm |
可是你對什么是“華”或“漢”這個概念卻沒有任何交待。對Chineseness你又是怎么理解的?如果你還承認有這個東西的存在的話。除了破,我看不到立。除了說什么不是什么,我看不到說什么是什么。相反,我覺得你對“中國”的想象和這個符號的使用對我來說,卻是很有些大漢族主義的風范。你的論點的中心是一种ESSENTIALISM,好似民族之间(且不说是哪些民族之间)只有汉族辐射和影响和“镇压”而其它民族永远处于孤立和被剿灭的状态中丝毫不能对汉文化有所“回馈”,把所謂的種族變成劃分文化身份的唯一標準(那么絕不應該以旗袍作為漢人的服飾因為那是滿人的服裝)——这本身不也是一种汉族中心主义嗎?
April 15, 2008 at 10:22 am |
楊傳廣(Misun)怎麼不算「華人」,不是中「華」民國的人麼?他不是「漢人」是事實。
August 13, 2008 at 6:40 pm |
“中華民族” 根本是假東西,叫國民會合適。所以,奧運無關”中華民族的復興”。
官方定義:住在中國的都是中華民族;中華民族是炎黃子孫。
那麼鍾逸傑和土生葡人都是炎帝和黃帝的子孫?
楊傳廣是中華民國公民,不是漢人。
hkucomplit:
既然一些中國人時常強調傳統文化,又忌諱將”漢”放在主體,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有”中國”這個國家存在呢?為這一個不知何解的名稱”中國”奮鬥?正如美國西歐雖強調平等,但白人仍是主體。
對的,旗袍根本就不應該是漢人的服飾。
其他民族沒有回饋漢人?說笑了吧。椅子就是異民族的產物,北方若干方言就受到異民族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