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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去政治化的幌子──兼答P和M兩位同事

四月 24, 2008

當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 寫〈機械複製年代的藝術作品〉時,他面對的處境是這樣的:納粹黨以美學的語言,也就是以去政治化、非政治化的語言,包裝最政治的目的。當當權者以美學來包裝政治,把政治美學化的時候,我們要把藝術真正的政治化。「『讓藝術實現,即使世界得滅亡』,這就是法西斯主義的口號 」,本雅明如是說。

是的,當權者都喜歡把最政治的事說成與政治無關,當有人希望把裡面的政治的部份重新指出,當權者及其共謀都會搬出XX不應該與政治混為一談。台灣文壇在經歷了泛政治,即以最明刀明槍的反共戰鬥文藝的1950年代以後,其中不少人,到了1960年代,就改行寫現代主義文學,要下注腳的是,當現代主義被譯介至台灣時,都變得decontextualized,「不再激進,無刺無毒」(張俐璇 語)。對如威權體系內的當權者來說,這種轉向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反共戰鬥文藝的鋒芒會令人心寒,表面「去政治化」的「純文學」則可營造那種「自由」的假象;更重要的是,反共戰鬥文藝無可避免帶有現實指向,一個銀的兩面,這種現實主義的傾向則會勾起威權主義者不欲看見的,針對當下社會現實的不公的文學作品的出現;去政治化的arts for arts’ sake正好讓當權者不用擔心這種不欲看見的情況出現。換言之,去政治化可以成為當權者的避難所;這樣的話,難道「去政治化」真的是非政治的嗎?1970年代末,當含社會批的判的「鄉土文學」作品(王拓「正名」為「現實主義文學」作品)出現時,率先發難攻擊「鄉土文學」的彭歌(國民黨黨報總主筆)和余光中指責鄉土文學有政治目的,是受中共統戰的,是提倡「工農兵文學」,接著(親)黨國體制的作家們,都撰文說文學應該要溫柔敦厚、不應揭露社會的黑暗面云云。從鄉土文學論戰中,我們不難看出指責別人政治化的,其實也帶有政治目的;指責別人(泛)政治化,其實是掩飾自己都非常「政治」的。

當世界各地有人因為種種不同的議題,抗議北京奧運,或藉著奧運聖火傳遞時示威或搶聖火以讓其議題被看到,或呼籲杯葛北京奧運,中國不論政府或民間(包括港澳及中國留學生)都在重覆述說奧運應該和政治分開、不應把奧運政治化云云。等等,奧運甚麼時候不是政治化的?從被認可參賽一刻開始,已經是政治的行為。為甚麼某地的某甲不能和朋友組隊參加,而一定是以奧委會為單位,而奧委會又以政治實體為單位,難道不是政治的事情嗎?好,即使只說政治實體好了,為甚麼台灣選手不能以「台灣」或者「中華民國」的名義參賽,而要以「中華台北」的名義,儘管那個選手的家鄉可能是宜蘭或者台南,而中國媒體報導的時候,口又會說「中國台北」,難道這不是政治的事情嗎?或者有人會反駁,用「中華台北」這個「中性」的名詞就可以「避免」「政治化」。對不起,這就更加說不通了,因為你的「避免」「政治化」其實更是出於避免直接或間接承認「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的政治上的尷尬,難道你還能說不是政治化嗎?如果奧運真的和政治分開,那為甚麼傳遞聖火的火炬手要千挑萬挑,某些城市的市長議長紛紛爭做火炬手?說不應把奧運政治化的朋友,你/妳們會叫那些市長議長滾蛋嗎?現在,在說不應把奧運政治化的人,通常後面都有這幾句,甚麼「為北京奧運加油」、「中華兒女」怎樣怎樣、「中國人站起來」、甚至是「反對藏獨」云云。難道這些國族主義的宣示,國族的榮耀的宣示,就不是政治的事嗎?對於官方來說,越是把奧運說成「非政治化」對它越是有利,這樣的話,胡佳可以不談,人權可以不談,「因為這些都是政治的」,而恰巧「因為這些都是政治的」這句說話就是最政治的考慮。對於民間述說「不應把奧運政治化」的人,不管你是否親國族或只是條件反射式的,而忽略了這句說話是多麼政治化的,你/妳們又無可避免落入某種國族主義/榮耀的「共犯關係」中。爭著在MSN或者facebook向國家國族示愛的,其實就是在幫助把政治美學化;而把(L)變成(U),把愛改成不愛,只是政治美學化的遊戲中向它say no,並沒有指向政治美學化,把最政治的事情說成與政治無關的問題所在。

本雅明說:「在荷馬的年代,人們是奧林匹克山諸神的凝視對象(object),現在是其自身的凝視對象。這種自我異化(self-alienation)已經到達一個程度,可以經歷自我毀滅,並以自我毀滅作為一等的美學快感。這就是法西斯主義政治美學化的情況;共產主義的回應就是要讓藝術政治化。」當最政治的事情要把自己說成「非政治」,並以種種「美學」的東西替其宣傳;當國族主義者對著電視鏡頭說自己願意以身殉國死護聲火,我不知道他是真pervert還是pervert fantasy;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是害怕「政治化」的帽子嗎?我們還能不把去政治化的最政治的部分說出來嗎?

延伸閱讀:

葉蔭聰:〈最後誰要閉嘴?〉

弱慢:〈北京奧運及其不滿(1):當「我們」團結在一起?〉〈北京奧運及其不滿(2):國族噪音〉

Grace Wang: Caught in the Middle, Called a Traitor

梁寶山:〈讀書-藝術家是滋事者〉

木焱:〈鎮壓西藏〉

鴻鴻:〈我現在沒有地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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